第一千七十四章 阵前江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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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巨大的神女法相散发出的光影,就像是无数缕粘稠的,融化的红宝石,它们在高空的云层之中缓缓流转,垂落、舒张。
    那精神神通的力量是如此恢宏,有种深邃的,充满生机的质感,这种强大的气机並非针对某一名修行者,那种气机笼罩了每一个从密林之中衝出的回鶻骑兵。
    这种气机也並非和某些虎狼药力一样,只是在短时间內掏空身体,压榨出更多的生命力,而更像是一种诱导和牵引,是在调理这些回鶻骑兵体內的气机,让他们很自然的能够將自己的內气调整到最佳的状態。
    这种整体的变化哪怕落在他们这些修行者眼中也是异常惊人的。
    就像是甘露骤然降临在乾涸的土地上,无数的野草瞬间散发出了蓬勃的生机。
    这只是旁观者的感受。
    而此时所有狂热的衝锋著的回鶻骑兵,很快发现除了精神振作,自己的身体反应都比平时快之外,他们的脑子也似乎比平时好使了。
    大脑之中似乎有更多的鲜血在涌动,却又让他们目视著飞溅的鲜血时,脑子变得更为冷静。
    “侧掠!”
    最前一个批次的回鶻骑兵刚刚挺枪將幽州先锋军的前沿冲溃,一声声的疾呼就已经响了起来。
    有些平时脑门子十分容易发热的百夫长这时候都聪明得很,没有再一根筋的往前方的人群里面扎,而是隨著军令沿著先锋军的边缘朝著东侧狂掠。
    每一个冲阵的回鶻长枪兵后方都跟著一些连续射箭的弓箭手,这些弓箭手也像被他们拖动的小尾巴一样,很顺畅的拐弯,劫掠的同时不停的施射。
    身上的黄甲顷刻消失,弓箭上附加的元气力量消散所带来的射程改变,令幽州先锋军前沿的数千骑军有种措手不及之感,虽然这些回鶻骑军抵近之后,射程不射程的已经没什么用处,但这些先锋军的势头一挫,前沿又像是被一柄滚刀滚过去,他们顿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跟不上这些回鶻骑军的节奏。
    这时候林地里已经不再有回鶻骑军衝出,这支回鶻骑军的总数大概在七千至八千,他们现在的人数比这些骑军多一倍还不止,但这一接触下来,他们非但没有直接將对方包了,反而在被反包。
    幽州先锋军的这些將领都是边军將领出身,这时候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要做出调整。
    一名先锋大將刚刚发出军令,却听不到传令官的回应,他一转头,却只见那名传令官浑身僵硬的从战马上摔落下去。
    “怎么回事?”
    他大脑一片空白,但清晰的看到那名传令官的面甲之中有血雾喷涌,而且坠地之后一动不动,显然已是死了。
    “怎么死的?”
    “谁杀的他!”这名先锋大將终於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大叫起来。
    回应他的只有那名传令官周围慌乱的马蹄声。
    明明是被人杀了,但在这战阵之中,那名传令官周围的人竟也没有发现是谁杀的他。
    ……
    叛军幽州先锋军大营深处,数顶依旧在不断散发著黄色烟气的营帐里,数名身穿绣著古怪虫鸟图案的黄袍老者,此时面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感到了来自整个道门的深深恶意,同时也彻底明白了,皇帝暗中推动顾留白一统道门,令他成为大唐道首之后,对他们这些修行者造成了何等的影响。
    他们施展的这种五凤请神法,乃是匯聚了蛊道、药法以及阵法之妙用,便是在当年竇氏和李氏爭夺天下时,从头到尾,李氏也没有能够直接破解他们这五凤真法之中的请神法的手段。
    但眼下对面竟直接將他们这法门给破了!
    不是现在的道门和修行者比当年的厉害许多,而是因为当年的许多道门不齐心,无名观不站在李氏一起,其余道门还分了数派。
    现在连当年被称为歪门邪教的道人,都被收入乌鸡观而纳入道宗,估计普天大醮之后,各道观诸多交流,现在联手起来,布置一些法坛十分方便,且凑齐足够修为的人,恐怕也只是需要明月行馆的小小调拨而已。
    这几名黄袍老者看著身前几面“痋母”阵旗,看著耗费许多年心血炮製出的阵旗已经毫无作用,他们心中才刚刚生出悔意,觉得当日就不如跟隨国师退隱江湖,但也就在此时,数根无声的箭矢就已经坠落在他们的身上。
    这几根箭矢哪怕撕裂营帐顶部的时候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似乎那些声音都被一种元气所吞噬了一般,这几名黄袍老者刚觉得不对,觉得有种神通气机出现的剎那,他们的头顶就已经被箭矢洞穿。
    噗噗噗噗…在红白之物从他们头顶涌出的剎那,营帐之中才发出清晰的声响。
    ……
    唐军阵中响起欢呼声和吶喊声。
    这支回鶻骑军的行踪十分隱秘,甚至连郭汾阳手底下的很多將领都知道有一支援军会过来,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回鶻借来的兵马。
    再加上此时回鶻神女显现神通,所有人惊喜之余,就都反应过来这是顾十五的手笔。
    这时候很多人开始相信郭汾阳说的不是谎话,他们的確有可能將叛军阻挡在长安城外。
    但在他们的欢呼声和吶喊声中,中阵的旗语打得飞快。
    郭汾阳这时候就生怕东侧翼那些阵地之中的唐军將领不听从安排,他们要是不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的阵地里,头脑发热的衝出去帮忙,那就很容易一下子打破他的整体布局。
    现在双方拋开那些不算军籍的民夫,加起来参与这场大战的人数要將近三十万。
    三十万大军展开廝杀,不会是两个罐子相撞,弱一点的一碰就碎,而是真正的犬牙交错,血肉磨盘的长时间拉扯,哪一个阵地除了意外,往往就会导致许多军阵的侧翼或是前后失去了协同和保护,到时候会引起一系列的崩盘。
    许多边军的將领心底里是不愿意看著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拼命而自己袖手旁观的,但此时连连传递的军令,好歹令他们按捺住了衝出去的心思。
    也就在此时,正面的叛军主力动了。
    依旧是孙孝泽领兵的一贯做派,只是一两声冷厉的喝声,最前沿的一些重骑將领只是將手中长得夸张的马槊朝著唐军中军一指,轰的一声,仿佛地底下有一座火山喷发,至少八千以上的重甲骑军,分成数股巨大的黑色洪流,开始了衝锋。
    马蹄疯狂的践踏著冻土引发的轰鸣,瞬间盖住了唐军的欢呼声和吶喊声,甚至连东侧翼的廝杀声都被彻底淹没。
    地面剧烈颤抖,唐军阵前枯草上的白霜被震得簌簌落下,低处水洼表面的冰层直接被震碎。
    所有唐军將领的心臟都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的捏住,捏紧。
    这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压迫感,恐怖数量的黑色重骑变成疯狂移动的钢铁山林,长槊平端,槊尖匯聚成一道死亡的寒光锋线。
    战马全力奔驰时喷吐的白气在骑兵集群上方形成一片低矮的云,马蹄扬起的尘土如同一条贴地飞行的黄龙,这些重骑带起的狂风,却又在他们的前方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如潮汐狂涌。
    此时所有的欢呼声吶喊声自然消失,就连东侧翼阵地之中的唐军將领,此时都將目光投注於扶风郡那些人镇守的阵地。
    哪怕只是刚刚拉开大战的序幕,但是所有人却都已经看出了孙孝泽的意图。
    他要自己匯聚优势兵力,一举凿穿唐军的中阵,直衝香积寺。
    不管付出多少代价,甚至不管投进来的兵力会在后继的廝杀之中被分割绞杀,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烧毁香积寺周遭的粮仓和军械库。
    安知鹿的这支大军是没有后继援军可言的。
    他们的粮草和军械根本支撑不了几天,面对这种窘境,孙孝泽的应对方法並不是去设法夺取更多的粮草和军械,而是我没有,我要让你们也没有。
    大家都没有,那就公平了。
    孙孝泽的这种战法,看是很容易看出来了,但让两侧翼,上百个军阵之中的那些唐军將领忐忑难安的是,郭汾阳到底提前猜测出了孙孝泽的意图没有?
    到底是没有,还是已经猜测出来了,故意摆布出这样的阵型,让对方的优势兵力直衝自己的咽喉之地?
    扶风郡的这支军队,看上去也只不过数千人,能够挡得住这些重骑一个波次的衝击么?
    “修行者么?”
    此时一群出现在那片坡地最前方的流影,似乎在揭晓这个答案。
    只是那些身影和形成恐怖洪流的重骑相比,显得有些单薄,有些稚嫩。
    一片惊呼声响起,但又直接被恐怖的衣甲震鸣声和马蹄声淹没。
    许多距离这片坡地较近的唐军赫然发现,这些身穿著皮甲的修行者都十分年轻,在他们的眼里,似乎都是稚气未脱的学生。
    ……
    “记住顾十五对我们所说的话了没有?”
    江紫嫣手握著剑柄,目光肃杀的扫过身边所有的伙伴。
    凛冽的寒风和尘屑吹到她身上的暗红色皮甲上,迅速蒙上了一层薄灰。
    只是她的整个人却显得更加锋锐,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气势,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她的眼瞳被那黑色的洪流填满,然而她却仿佛当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
    “记住了!”一片低沉的回应声响起。
    “容秀,你再说一遍。”江紫嫣对著身边的容秀说道。
    容秀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还是想给顾十五生十个。”
    “?”江紫嫣不可置信的转头看著她,“这种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信不信我让你身上直接再多三个窟窿?”
    容秀这才规矩道,“顾十五说,这样的歷炼是必须的,唯有经歷过这种级数的战阵,今后拿剑的手才会更稳,但这种战阵不容有失,只要起到应有的作用,不容逞强,所以在阵前最多杀两人便停手,停留时间不能超过十个呼吸。”
    “很好!”江紫嫣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她看著越来越近的洪流,寒声道,“既然顾十五让我负责,那我丑话说在前头,从现在开始,若是不听顾十五的话的,那我直接戳死他。还有,记住一点,哪怕身边伙伴真有遭遇不测的,也必须按照顾十五的话做,否则死的人会更多!”
    “知道了!”一侧的段艾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相信只要按著他的话做,我们一个人都不会死。”
    对於顾十五的强烈信心,使得这些年轻的幽州子弟和一些道宗的年轻修行者们在这种时候都並没有心生恐惧,但他们稚嫩的身影,却让许多曳落河骑兵狰狞的狂笑起来。
    “怎么著,长安没人了,让你们这群雏儿来送死?”
    “除了我这马槊,爷还有一桿枪,可惜你们等会死了,见识不到了。”
    平日里被孙孝泽约束得很,这些很擅长骂战的曳落河骑军憋得很,此时衝到阵前,没有了约束,顿时许多粗话一股脑的狂飆出来。
    不过那些幽州重骑箭矢的破空声比这些骂声来得更快。
    笑归笑,骂归骂,这些精锐骑军在到了合適的距离时,身体近乎本能一般就已经拉弓,射箭。
    而且箭雨並非只对著前沿那些年轻的修行者,而是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方阵,朝著这个坡地覆盖坠落。
    无可否认,这些精锐骑军在狂奔之中的施射显现出了他们极为强悍的一面,几乎同时的施射,令无数箭矢坠落时,似乎只发出了一声重锤落地的声音。
    整片天空似乎暗了一下,又瞬间恢復光明。
    然而与此同时,气氛却瞬间变得诡异,那些狞笑声和叫骂声也瞬间消失。
    没有他们熟悉的血雾迸发。
    那片坡地上甚至没有见到什么人倒地。
    很多人身上都掛著不止一支箭矢,但那些箭矢却显得软弱无力,就像是死去的蜻蜓掛在荷叶上。
    曳落河骑军直接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这片坡地上的步军,全部和他们一样,身穿著至少三层甲!这些箭矢哪怕射穿了他们的外甲,却根本扎不穿里面的內甲!
    与此同时,让他们心生寒意的是,那些已经距离他们只有数十步之遥的,一字长蛇排开的年轻修行者们,也一个都没有倒下,他们身上一支箭矢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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