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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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奴遵旨!”魏忠贤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著极其残忍的嗜血光芒。
    他太需要这样一个立功和洗刷自己“失察”之罪的机会了。
    他转身冲向天井,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太监宫女,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面东厂的腰牌,对著旁边的大汉將军统领怒吼道:“把司礼监管事太监叫来!拿著坤寧宫的花名册!”
    “把这院子里的所有人,给咱家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名司礼监的太监,极其惶恐地捧著一本厚厚的黄册子,跑到了天井中央。
    魏忠贤亲自接过名册。
    他没有让人搬椅子,就这么站在烈日下,开始了让人魂飞魄散的死亡点名。
    “坤寧宫掌事太监,刘贵!”
    “奴……奴婢在!”一个老太监连滚带爬地出列。
    “偏殿奉茶宫女,翠儿!”
    “奴婢在!”
    “洒扫太监,赵四!”
    “奴婢在!”
    魏忠贤的声音极其洪亮,而且念得极快。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人群中跪爬出来,被大汉將军押到另一侧。
    这种极其高压的审查方式,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时间一点点流逝,花名册上的名字越来越少,院子里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
    直到魏忠贤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名册最后几页的两个名字上。
    “坤寧宫值夜太监,李吉祥!”
    没有任何回应。
    魏忠贤的眼皮猛地一跳,声音提高了八度。
    “李吉祥!死哪去了!给咱家滚出来!”
    依然没有回应。
    魏忠贤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司礼监的太监。
    “人呢?!”
    那太监嚇得直接瘫在了地上,翻看著手里的排班表。
    “回……回厂公。李吉祥今天是白班,按理说……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在后罩房那边准备主子们的宵夜碳火……”
    “去搜!”魏忠贤一声怒吼,几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冲向了后罩房。
    片刻后,番子跑了回来。
    “稟厂公,后罩房没人!”
    跑了!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强压著怒火,继续往下念。
    “坤寧宫二等宫女,专门负责给皇后娘娘整理被褥的春桃!”
    这一次,连刚才还在回话的人群,都发出了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
    “春桃呢?!”魏忠贤一把揪住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宫女的头髮。
    “回……回厂公……春桃半个时辰前,说肚子疼,去……去茅房了。就再没回来过……”
    老宫女嚇得连连磕头。
    李吉祥!
    春桃!
    一个负责值夜和炭火,一个负责整理皇后娘娘的贴身被褥。
    这两个极其关键的岗位,这两个在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魏忠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跑回大殿门口,对著依然坐在那里把玩玉核桃的朱由校,重重地跪了下去。
    “皇爷神机妙算!”
    “跑了两个!太监李吉祥,宫女春桃!在刚才砸柱子的时候,趁乱没影了!”
    朱由校握著玉核桃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了一抹带著浓烈血腥味的微笑。
    “跑?在这皇城內院,九门戒严,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这是耗子看到猫,急著回窝报信去了。”朱由校走到台阶边缘,俯视著整个紫禁城。
    “传令下去。”
    “外松內紧,让锦衣卫不要大张旗鼓地搜,把暗桩全给朕撒出去,盯死宫里的每一个狗洞,每一处偏门。”
    朱由校的眼神,此刻比那根灌满了水银的柱子还要毒。
    “朕倒要看看,这两只急著逃命的耗子,最后会钻进这紫禁城里,哪位贵人的深宅大院!”
    魏忠贤领了密旨,带著最心腹的太监,像疯狗一样去翻找这紫禁城中那张大网的蛛丝马跡,试图顺著这根极细的线,扯出那隱藏在紫禁城深处的弥天大网。
    一切都在按照朱由校的逻辑在推进。
    但此刻,这位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五天、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了外朝、震慑了內廷的大明暴君,却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乾清宫偏院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光滑甬道上。
    他没有坐步輦,也没有让大群的太监宫女簇拥。
    甚至连贴身伺候的几个小太监,都被他挥退到了十步之外。
    “呼——”朱由校停下脚步,有些艰难地喘了一口粗气。
    他伸出手,按在旁边粗糙的红墙上。
    那原本应该稳如磐石的手指,此刻竟然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和无法名状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不是毒发,而是一种心理加生理的双重极度透支。
    他前世,是一个资深的材料工程师,虽然是个狂热的明史爱好者,对政治也有著超越常人的冷血认知。
    但他终归不是一个真正从血海尸山里杀出来的封建帝王!
    在实验室里,他面对的是冰冷的数据、恆定的公差、可控的化学反应。
    任何问题,只要找到物理规律,就能推演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但在大明朝这几天,他面对的是什么?
    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地窖里却藏著四万两白银,甚至敢在国家灭亡边缘也要贪墨军餉的东林政客。
    是那些为了省点料钱、赚点差价,甚至连皇后的饭碗都要掺上断子绝孙毒药的皇家奴才。
    是那布置了整整四年、將皇帝的寢宫变成毒气室、算计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幕后黑手!
    在这个操蛋的时代,没有一个人是乾净的。
    所有的人,哪怕是魏忠贤这种看似忠心耿耿的走狗,其底色也是为了权力和利益在疯狂地撕咬。
    “太累了。”朱由校苦笑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跟这帮几千年封建官僚体制培养出来的政治怪物斗心眼……真是特么的耗神啊。”
    原主天启皇帝的这具身体,本来就处於大病初癒的极度虚弱期,哪怕这几天靠著现代知识强行停了毒药、补充了营养,但这五天里,杀人、抄家、画图纸、砸柱子。
    高强度的脑力激盪和暴怒的情绪波动,已经让这具年轻的、千疮百孔的躯壳,逼近了崩溃的临界点。
    在那些阴谋家面前,他可以装作毫无破绽的暴君。
    但在独自一人的时候,现代人的那种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需要休息。
    不是那种躺在龙床上提心弔胆的休息,而是需要一种能够让他彻底放鬆神经,能够让他暂时忘记外面那些尔虞我诈的脏水,能够让他找回前世那种“掌控感”的休息。
    朱由校下意识地迈动脚步。
    穿过月亮门,不知不觉中,他再次来到了那处偏僻但是占地极广的跨院。
    这是前身最喜欢的地方——木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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