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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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绯棠安静地听着,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将白色的橘络仔细地撕去。
    “她性子看着柔,其实骨子里犟。”颜薇的声音有些飘忽,“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有时候……太有主意,也未必是福。”
    杨绯棠将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颜薇接过,慢慢吃着,没再说话。
    空气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杨绯棠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姥姥,你后悔过么?”
    颜薇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那些激烈的争吵,决绝的转身,漫长的沉默,以及后来无数个日夜噬骨的悔痛……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杨绯棠。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有痛,有憾,有释然,最终沉淀成一片深沉的平静。
    “后悔?”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抬起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轻轻覆在杨绯棠的手背上。
    “重要的是珍惜眼前,棠棠。”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别等失去了,再对着空荡荡的‘如果’和‘当初’流泪。那太傻了,也太晚了。”
    杨绯棠低下头,看着姥姥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皮肤松弛,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和淡褐色的老年斑。这双手,曾经强势地推开过女儿,也曾颤抖着,在失去后无数次伸向虚空,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珍惜眼前。
    这四个字,像带着回音,在她空旷的心房里反复震荡。
    有时候,人的豁然开朗,不一定是悲痛欲绝,或许只是某个平静的午后。
    几天后,杨绯棠决定去一趟林溪。
    她想去看看那片湖,看看妈妈。逃避了那么久,她甚至没有勇气去那个地方凭吊。现在,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了。
    她准备和颜薇一起去。姥姥的身体需要调养,医生建议换个环境,林溪的气候温和,或许更适合。颜薇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前夜,杨绯棠失眠了。
    她独自坐在枕霞院的回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珍惜眼前”这四个字,稍稍理出了一点头绪,却又被即将面对的场景搅得更加纷乱。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颜薇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当那片熟悉的波光粼粼的湖面终于映入眼帘时,杨绯棠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快了。
    车子在湖边的停车场停下,颜薇示意徐鹰扶她下车,她想去湖边走走,让杨绯棠自己先过去。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湖面上,碎金般跳跃。垂柳依依,在水面投下温柔的影子。空气里是湖水清新的气息。
    她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慢慢走向那棵柳树。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柳树下,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薛莜莜。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侧对着杨绯棠的方向。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神情专注而沉静,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脖颈的线条优美。
    她没有动,似乎没有察觉到杨绯棠的到来。
    杨绯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她看着薛莜莜的背影,看着那片承载了太多悲伤与思念的湖水,心口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了然,心酸,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
    颜薇在徐鹰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她看到薛莜莜,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打扰,只是示意徐鹰扶她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望着湖面。
    杨绯棠终于迈开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
    她走到薛莜莜身边,坐下。
    薛莜莜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头。当看清是杨绯棠时,她怔了怔,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过柳梢的轻响,和湖水轻轻拍岸的细微哗啦声。
    良久,杨绯棠才幽幽地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这里。”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薛莜莜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望着同一片湖水,在无声中分享着同一份沉重而私密的哀思。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远处有孩童嬉闹的笑语隐隐传来。
    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伤痛与平静,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微妙而和谐的平衡。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天光都在湖面上变换了颜色,薛莜莜才转过头,看着杨绯棠,轻轻地问:“姐姐,你好了么?”
    杨绯棠望着湖面上细碎跳跃的阳光,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之前,我太痛了,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做过很过分的事。”
    薛莜莜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你一定很恨我吧。”杨绯棠转过脸看着她,“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但没能陪着你,还那样伤你。”
    薛莜莜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绯棠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移开视线时,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怨恨过。”
    薛莜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粗糙的木纹,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
    “我也想要放开的,甚至拿着合同去找了你。”
    杨绯棠怔住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公司刚上轨道,我每天忙到凌晨,睡三四个小时就又要爬起来。”薛莜莜顿了顿,“可无论多累,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你。梦见我们的小房子,梦见你弹琴的样子,梦见你笑着喊我‘莜莜’。”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想,总要有个了断。就带着那份……你签过字的包养协议,做最后的告别。”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得挺简单。”薛莜莜继续说,“就当是去办个交接,把这份可笑的协议当面撕了,然后告诉你——‘杨绯棠,我不要你了,我们两清了’。”
    “我一路开车进山,路很难走。到镇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薛莜莜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就在离小院不远的那条坡道上,我看见了你。”
    杨绯棠的呼吸屏住了。
    “你穿着件浅蓝色的旧t恤,头发松松地扎着,正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个小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膝盖上有一道新擦伤的口子。”
    薛莜莜的声音很轻,“你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动作很轻地给她消毒。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对着她笑。”
    “然后你低下头,轻轻对着她的伤口吹气。”
    “那小姑娘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薛莜莜说到这里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杨绯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笑得特别好看,特别温柔。”
    “是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杨绯棠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我当时就站在坡下那棵老槐树后面。”薛莜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想着自己这一路颠簸,想着这几个月的夜不能寐,想着要做的‘了断’……”
    “然后我就笑了。”
    薛莜莜慢慢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纸张碎裂的触感。
    “我就那样,一点一点,把它撕得粉碎。”
    “碎到再也拼不起来。”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卷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薛莜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还有什么比失去你更难的呢?”
    她转过头,深深望进杨绯棠含泪的眼睛:“没有了。”
    “所以怨恨也好,不甘也罢,都抵不过——”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
    “抵不过还想再看你那样笑一次。”
    杨绯棠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对不起。”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薛莜莜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薛莜莜却主动向前倾身,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交织在一起。
    “姐姐,”薛莜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对不起,只要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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