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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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轻不可闻,陆宵跟着谢千玄一步步后退,他甚至没分清,这微不可查的脚步声中,是几个人朝他们逐步逼近。
    谢千玄面色更沉,他咬牙道:“陛下,您的影卫呢?”
    陆宵道:“……山脚。”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谢千玄似乎想回头瞪他,但这千钧一发之际,也只能咬牙气道:“陛下,再不发信号,你我今天就葬身此地了!”
    陆宵这才手忙脚乱地翻出信号烟火。
    隐于梅林中的人影终于露出真面目,陆宵被谢千玄挡着,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和他刻意熏过的熏香,他感觉缓缓后退的脚步一滞,谢千玄搂着他,顿停在原地。
    陆宵能够感觉到箍着自己的胳膊越来越紧,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千玄却好似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顿停的脚步突然猛退,挟着他在林中飞掠。
    陆宵胸中的窒息感越来越重,皮肤也被刀子似的寒风刮得生疼,他本就虚弱,此时更是头昏脑胀,几乎昏厥。
    “谢千玄……”他费了扒了谢千玄一把,胳膊软绵绵地脱力下来。
    谢千玄感受着怀间越来越软沉的身体,低头一看。
    少年帝王脸色嫣红,唇角干涩,此时眼睛闭上,更是少了几分鲜活之感,多了抹病态的苍白。
    “陛下……陛下……”他发现陆宵的昏沉,逐渐放缓脚步。
    陆宵彻底歪倒在他的怀里。
    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他面色冷沉,浑身上下更有几分肃杀之感。
    似乎发现了他们放弃抵抗,身后人也脚步放缓,朝他们围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朝谢千玄走近,正要伸手。
    谢千玄却猛地抬头,厉声道:“退下!”
    中年人动作一滞,并未后退,只道:“这是主人的命令。”
    谢千玄道:“我告诉过他,单子要延期一个月。”
    中年人笑了笑,腕间的暗器盒莹莹闪光,“公子怕是太长时间没回楼中,竟然不知……客人已经加价了一千两黄金,要这小皇帝的项上人头。”
    第54章 刀刃
    ……一千金?
    陆宵埋在谢千玄怀里, 暗戳戳地骂了一句:过分。
    也不知道是谁如此财大气粗,这还只是加价的银钱,只怕真正的数目更是大得惊人。
    他心中暗惊, 浑身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动静, 罗浮给的药丸当真有奇效, 就算谢千玄离他如此之近, 也只能被他平稳的呼吸所迷惑,认为他正昏迷不醒。
    寒策一直隐在暗处接应,此时虽剑拔弩张, 他却并不紧张,继续支起耳朵,听着谢千玄与这群人讨价还价。
    自从怀疑谢千玄与江湖人有关系后, 试探的想法便在他心中挥之不散。
    当时在城中巷间,那帮人都要对他痛下杀手, 他就不信,天水涧这般荒凉僻静之地, 他们能忍得住。
    果然,这个消息终还是经由谢千玄的口, 泄漏了出去。
    如此一看, 谢千玄虽表现得可怜兮兮,但也着实不无辜, 多半是拿捏住了他的心理,故作姿态罢了。
    陆宵暗哼一声,他看不见谢千玄的表情,只是感觉搂着他的胳膊紧了又紧。
    “……什么?”谢千玄似是不可置信,连呼吸都略带急促。
    中年人笑道:“此事如此顺利,还要多谢公子为我等寻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他腕间银光一闪, 星镖旋出,不足三米的距离,几乎直冲陆宵命门。
    谢千玄身边再没什么东西,情急之下,他径直抬手,一声皮肉破开的钝响,血光四溅,星镖深深钉进他的掌心。
    陆宵心中一颤,感觉自己的脸上也落下星点的温热液体。
    “等等!”
    谢千玄不顾血流如注的伤口,咬牙道:“他为君我为臣,我随侍在侧,帝王却遇刺身死,不光我不好交代,恐怕整个明公侯府都脱不了干系!”
    中年人皱眉看他。
    “公子说笑了。”他冷声道,“皇帝一死,必然天下大乱,公子还需要什么交代?明公侯府……自然是有从龙之功啊。”
    他眸中轻蔑之色一闪而过,生怕迟则生变,不耐道:“公子身上的伤还未好,就不要惹主子生气了。”
    话落,第二枚星镖径直射出。
    陆宵垂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握紧。
    埋伏已久的影卫倾力而动,霎时,梅花林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谢千玄看着两方人马打斗,抱着他,一步步退了出去。
    “该死!”眼看手下折损过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竟然尽数葬毁……中年人面色不善,于人群中捕捉到缓慢退出战圈的谢千玄,他无声张口。
    ——自己去和主子交代吧。
    昏迷中的陆宵也动了动手指,寒策手中剑刃未中,放走了三五人。
    “陛下!”
    事情办妥,寒策神情紧张地接过陆宵,他目光瞥过谢千玄流血的手,公事公办道:“请谢公子自行处理伤口,等候陛下传召。”
    说罢,先一步带陆宵飞掠而出。
    梅林眨眼间空无一人,遍地花蕊残破不堪,再没刚才那般绚丽。
    谢千玄终于强撑不住,扶着树干,缓缓跪了下来。
    今日之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悬赏令又重新启动,他为什么不知道?
    而此事,陆宵又掌握多少……?他的影卫又会探得多少?
    虽然他们交流之时陆宵昏厥,他的影卫也未曾靠拢而来,可是这一切,当真不会被他察觉吗?
    事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手,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挡下那枚暗器。
    他明明厌恶极了陆宵。
    对,厌恶。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共游太湖时开始。
    他的主人常年在外,又懒得与这位忽然兴起的幼帝虚与委蛇,接到太湖之邀时,他只是眉头一皱,便随手把他派了过去。
    他同时也接下了两个任务,一是摸清皇城司布防图,二是盗取羽林卫腰牌。
    为了尽快拉近距离,他按照薛宁传出的消息,投其所好,在太湖之上,讲那些他并不喜欢的山水名景。
    从没出过远门的小皇帝被他的讲述吸引,眼睛越睁越大,他几乎不飞吹灰之力,就将他耍得团团转。
    他面上笑得灿烂,心里则恶狠狠地嘲笑:又是一个善良、天真,被保护在亭台楼阁里的娇花!
    在他的眼里,善良并不可贵,只会让他觉得懦弱,他天然地看不起弱者,自然也厌恶这种任人可欺的性格。
    竟然还相信什么痴男怨女的故事……?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他们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只有危险才能刺激他的心跳,他生来就伴随着黑暗与痛苦,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存法则。
    他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尽头,他心中有所祈求,便永远也躲逃不掉……
    他是明公侯府的污点、隐秘,是不必保养的刀刃,是不存在的人。
    日复一日,转眼间十数年。
    可没人知道的是……尽管他已经如此认命,可他的不甘却仍旧在翻涌鼓动。
    他承受着身上的木杖,几乎是怨恨地想——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凭什么他就要一无所有……
    他一直望着那个影子,希望那个脸上挂满笑意的影子也能回头,回头看看他啊……在他承受痛苦和苦难之时!
    终于——
    杖声停了。
    他抬头,却不是他设想的任何一个人,他于狼狈与泥泞之中,看见了一双澄明的眼。
    说不上失望与否,他期待的人从未出现……至亲视他为仇寇,而萍水相逢的人,视他为人臣。
    一时间,他的释然和不堪交相闪过,他不敢抬头,只能趴在刑凳上,悄无声息地隐匿。
    光鲜亮丽的外表是他的谎言,是一个秘密,却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呈现在年轻帝王的眼前,他像一个牢不可破的保护伞,把自己从无止尽的痛苦中救出。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今天,被打破了。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脚下深一步浅一步,缓缓下山。
    山脚下,属于陆宵的马车竟还一动未动,刚刚与他说话的影卫站在马车旁边,冲他伸手道:“谢公子,陛下传召。”
    他缓缓抬头,看着那架鎏金马车,就仿佛看着一个深渊巨口,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点头应下,撩帘,跨了上去。
    马车之上,陆宵正靠在车厢上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头晕耳鸣的虚弱模样。
    看见谢千玄进来,他脸上也无半分不自在之色,关心忧虑的表情不似作伪,落在谢千玄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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