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白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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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富平县,再向东行八十里,便算出了凉州地界。
    北地的春日,晨初与正午好似两个季节——清晨还是薄霜,午时却能晒得人背上发热。
    午间时分,护送安阳公主的队伍在,汧县郊外停驻。
    一座小庙孤零零立在荒坡上,庙檐下掛著生了锈的半截风铃,风一过,叮噹两声,便没了动静。庙前几株老槐投下淡淡阴影,亲卫营將士便三五成群靠著树干、石阶稍作歇脚。
    他们披甲在身,汗从鬢角往下淌,落到护心镜上,凝成一粒一粒的水珠。可即便是休整,也没有一个人解盔卸甲。他们各个刀鞘不离腰,枪矛仍立在手边,坐著的也都背脊挺直,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荒野与路口。
    队伍里偶有马匹打个响鼻,蹄子刨地,便立刻有人过去安抚,动作乾净利落,连说话声都压得很低。
    肖豹骑在马上,绕著营地外圈慢慢巡了一趟,见四周无异,才抬手示意:“吃过饭后,再歇半个时辰。水不许离人,火不许离眼。”
    “是!”亲卫们齐声应下。
    马车停在庙旁避风处,车厢里却比外头安静许多。
    綺云掀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回身从隨身包袱里摸出一只小木盒,放到小玥面前:“这荒郊野岭的,没什么像样的吃食,先凑合垫垫肚子。等晚上到了镇甸,再吩咐隨行的厨子去採买一些,弄些热的来。”
    木盒一开,里头是几块小糕点,虽不算精致,却也香气清甜。
    小玥伸手拿起一块,先是闻了闻,像是捨不得似的,轻声道:“小玥也是贫苦出身,能有这些就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了,哪还能挑三拣四。”
    她说著,又把糕点递给綺云:“还是请姐姐先吃吧。”
    綺云一愣,隨即笑了,接过来咬了一小口:“你这丫头,还跟我客气。还说贫苦出身,依我看吶,许多大家闺秀都不如你知书达理。”
    小玥只是笑笑,目光规矩地垂著,像是真的被夸得不好意思。可那笑意停了停,她又像隨口问起似的道:“对了姐姐,你发现没有,咱们自打出了富平县之后,行进速度就慢了许多——前日里都还走了五六十里路,中间也只停过一次。可后面这两日,几乎是每个时辰都要停下休整一次,每日行进也不过十里。”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她把糕点往小玥那边推了推,又笑道:“管它呢!肖大人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呀,还是踏踏实实演好公主,其他的就別操心啦。”
    这句话语气隨和,带著她惯有的热络,半点不见防备。
    小玥点点头,轻声应了个“嗯”。只是那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缕寒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阳光晃到了眸子里。再抬头时,她仍旧温顺乖巧,笑意不变。
    綺云没察觉,又拿起水囊递过去:“喝口水,別噎著。”
    小玥接过水囊,道了谢。
    车厢外,亲卫们仍旧按著规矩轮换警戒;车轮旁的尘土被阳光晒得发白,远处荒草低伏,风从坡下吹过,带著淡淡的土腥气。
    而在这支队伍以东五百多里外,崤山山脚下,另一条路上的三个人,已经踩进了匪地的边缘。
    崤山山脚,有一座小镇,名叫白杨镇。
    镇外一大片白杨林,树干笔直,叶子细碎,风一吹,沙沙作响。
    小镇远离官道,平日里往来的旅者不多,镇上也就没什么客栈酒肆。
    叶荻、秦绝与洛虎三人各自牵著马,衣裳粗朴,风尘僕僕,看上去与寻常行脚的旅人无异。
    他们入镇时,叶荻眼角余光扫过街旁门户——不少人家门口都掛著一面黑旗。
    旗不大,却很醒目。黑布上用白线绣著一只长著翅膀的虎,张牙露齿,像要扑出来。
    镇民见他们路过,多半只瞥一眼便收回目光,既不热络,也不惊奇,似乎这镇子本就不欢迎陌生人久留。
    三人沿街走到镇口,寻到一家民户以求借宿。
    院墙是黄泥混著稻草堆砌的,虽矮,却抹得平整。院里三间茅草屋,小而乾净,地上甚至扫得见不到多少杂草。主人家是个独居的老寡妇,上了年纪,耳背得厉害,听人说话总要凑近些。
    可她对三位客人倒是热情,一听说对方要借宿,马上把客人请进院中,自己则把两间偏房收拾出来,又忙著烧水、添柴。
    临近午间,她还端来一盆热汤和几张粗饼,外加一碟醃菜,算不得好,却是实打实的热乎。
    三人用了饭,谢过主人家,便回屋里歇著。
    偏房里窗子小,光线暗些。洛虎先把门窗都关好,靠在门边,侧耳听著外头动静。秦绝坐在桌旁,指尖轻轻敲著桌面,眉心一直没鬆开。
    终於,他低声开口:“少主,咱们这一次出来这么远,队伍那里不会出事吧?那些龙武卫可还跟在他们后边呢。”
    叶荻坐得很稳,手里捧著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水。她淡淡一笑,一幅胸有成竹的表情:“放心吧师父。他们的水平远不如咱们亲卫营,人数也少。肖豹叔有防备,不会有问题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肯定不会主动出手——至少在三山土匪们出现之前不会。”
    秦绝目光一沉:“你是说,他们是在等土匪先动手,然后再趁机偷袭?”
    “很有可能。”叶荻点头,语气平静,“他们那么点人,肯定不会直接动手,而是趁乱。而且能把事推到『匪患』头上,乾净得很。”
    秦绝仍有不解,压著声音问:“那我们为何拋下大队,提前跑来这土匪的地盘上?为何不直接进京面圣?如此一来,庞丞相的暗杀计划岂不是彻底泡汤了?”
    叶荻把碗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一顿。
    “师父说的,也是我最开始想的。”她缓缓道,“拋出大部队在明面上,咱们乔装进京。只要进了京城,他们见计划失败,自然也不会对大队下手。”
    她抬起眼,眸色清亮,却多了几分深沉:“然而我总有预感——进京的路上未必是最危险的,真正的危险,还在京城里面等著我们。而我们到此,就是来求一张护身符。”
    秦绝眉头一跳:“护身符?”
    “嗯。”叶荻点头,“庞丞相与三山土匪勾结已久,此次更是利用他们来暗杀我。若我们能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甚至抓住一两匪首——那庞丞相日后再想对我们下手,便会投鼠忌器。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有了反击的余地。”
    秦绝听得心头一震。
    他见过很多人聪明,却少见叶荻这般——明明年纪尚轻,却能把局看得这样远。
    他沉声道:“那少主打算如何下手?”
    叶荻没有立刻答,只抬起手,指向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我想,咱们第一个目標,就在这个镇子上。”
    秦绝一怔:“这里?”
    叶荻转而问:“方才入镇时,师父有没有注意到许多户人家都掛著一面奇怪的旗帜?”
    秦绝回想了一下——黑旗、白线、翼虎,到处都是。
    他点头:“看见了。”
    叶荻道:“咱们之前打探到,这附近山上,有一个名叫飞虎寨的山寨。”
    秦绝眼底寒意一闪:“难不成,那些掛旗子的人家都与上山的土匪有关?”
    “十之八九。”叶荻轻声道。忽然,她神色一凛。
    秦绝刚要问怎么回事,还没等他开口,门外镇子里忽然马蹄声大作,像是从远处一股脑冲了进来。紧跟著,喧闹声起,夹杂著喝骂、犬吠,还有孩子被大人拉回屋里的尖叫。
    秦绝猛地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去看看。”
    洛虎不等吩咐,已经把门閂轻轻抬起,跟著秦绝一同出门。
    叶荻仍然坐定,身子却微微前倾,耳朵微动,静静听著街面上的声音。
    只听数十匹马嘶鸣,人声嘈杂,一个粗獷的男声在镇中吆喝,嗓门极大:
    “嗇夫何在?我等飞虎寨弟兄,照例来收月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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