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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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舒县县寺的大堂內,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那房梁之上的牌匾,静静悬掛,上边四个大字,是“民惟邦本”。
    虽然无人言语,但在场的每一个人,表情都如此生动。
    桓温正喝著茶,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谢安皱著眉头,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戴渊一脸尷尬,又有些惧怕,似乎担心大家闹翻。
    庾亮则是冷笑,看著唐禹冷笑。
    司马绍面无表情,最终缓缓道:“大晋早已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你想灭了我,儘快出手便是。”
    他盯著唐禹,声音冷漠:“似乎所有人都怕你,认为你无所不能,我会让世人知道,你不过是个占了一点机遇、有一点急智的取巧者。”
    唐禹並未回答,只是平静道:“准备好了就行,免得你说我胜之不武。”
    说完话,他便直接站起,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了大堂,夕阳照在他脸上,冷空气一下子扑面而来,让他心中的压抑都好了一些。
    外边几个高手,全都看著他。
    唐禹与每一个人对视,最终嘆道:“保护你们该保护的人,离开舒县吧。”
    “下一次见面,就是生死仇敌了。”
    姜霖、孙石、凌珏对视一眼,然后下意识朝著大堂內部看去。
    祝月曦隨时防备著变故发生,身体很紧绷。
    聂庆坐在连廊的护栏上,嘴角掛著不屑的冷笑。
    喜儿则是站在院落中,眼眶有些发红。
    她快步来到唐禹身边,一把抱住唐禹的胳膊,低声道:“我支持你,无论他们怎么想,我支持你,你是对的。”
    说完话,她朝著大堂內部喊道:“你们这些衣冠楚楚的王八蛋!在这里烤著火喝著茶!一点也不管外边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跟唐禹一路从汉中郡走过来,几乎都看不到完整的村镇了,尸体比活人还多,你们知不知道啊。”
    “说他偽善,说他耍阴谋,说他无耻,我看你们才是最无耻最噁心的畜生!”
    说到最后,她声音沙哑哽咽,眼泪都绷不住了。
    长这么大,她受过苦、受过委屈,但还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为別人感到委屈。
    看到唐禹满脸的遗憾和难过,喜儿的心都要碎了,简直比自己受委屈还要更痛,更委屈。
    没有人理会喜儿的歇斯底里,因为在场少有人如她一般,家人死於战乱,也看遍了江湖的疾苦。
    但有一只厚实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给她依靠和力量。
    谢秋瞳、王劭、钱凤走了出来。
    后二者表情有些尷尬,王劭低声道:“大哥我都听你的,我们在官署等你回来商量。”
    谢秋瞳也没有讲话,只是看了唐禹一眼,便直接跟著王劭两人离开了。
    聂庆站了起来,紧跟了上去。
    走出县寺之后,他喊了一声,隨即靠了上去,笑道:“小师妹,怎么了?你和唐禹在里边吵架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们武者耳目敏锐,难道听不到?別废话,有屁就放。”
    聂庆乾咳了两声,道:“听到了听到了,这不是没谈成么…我的意思是,师弟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谢秋瞳皱了皱眉,看向聂庆:“奇怪,我们两个的事,你为什么要来干预?”
    “我说过他做错了吗?我有不支持他吗?”
    “我只是不赞同他的做法,他把百姓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把我们的事业看得太轻。”
    “而在我这里,那些百姓再重要,也没有他重要,你明不明白?”
    聂庆苦笑道:“可…可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哎,没法子嘛,把百姓看得太重,有时候过於讲道德,过於圣贤,总是因为那些事犯傻,总是…”
    谢秋瞳打断道:“所以我爱他。”
    “若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反而不喜欢。”
    聂庆顿时一愣,瞪大了眼,抬起头来,却发现小师妹已经走了。
    他挠了挠头,喃喃道:“女人,真是好怪啊…”
    而另一边,唐禹看向在场诸多高手,最终抱拳道:“诸位在江湖上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江湖比庙堂离百姓更近,若有能力组织一下武林人士救援…”
    “无论救谁,无论救哪里的人,若有真心,唐禹愿提供粮食,多谢了。”
    他再次抱拳,嘆息一声,摇头离开。
    凌珏、姜霖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石倒是对著唐禹的背影回了个礼,又收回了手,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走出了县寺,呼吸著新鲜的空气,唐禹暂时不想回官署。
    他低声道:“陪我走走,我想再看一眼舒县的乡亲们。”
    “嗯!”
    喜儿乖巧地抱著他的手臂,重重点了点头,又有些心疼道:“唐禹…你…你別难过了…”
    她嘴巴很刁钻的一个人,现在却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小声道:“我…我相信你能贏的,你最终能为百姓做主的,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我的父亲为了保护我,死在了铁蹄之下,母亲受尽屈辱而死,弟弟更是可怜…”
    “他们误解你,但我永远不会。”
    “如果你能统一天下,那…那或许我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手,道:“没事了,別担心,我没那么脆弱。”
    “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心中很有感触。”
    喜儿歪著头看著他。
    唐禹道:“有一家人,父亲是聋哑人,母亲是智力障碍,姐姐、妹妹、弟弟,更小的孩子,全都是智力障碍。”
    “他们没法过活,朝廷就养著他们,让他们不至於挨饿受冻,让他们能够好好活下去。”
    喜儿惊异道:“还有那样的朝廷?”
    唐禹笑了笑,道:“我其实没有那么高尚,但我爱我的同胞,我希望大家都过得好一点。”
    “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拿捏这个尺度,激进必然阵痛,妥协必然长痛,一念之间,就是数不清的人命。”
    “我找到了中庸之法,但…即使是如此中庸,也不被別人接受。”
    这些话,喜儿就听不懂了。
    她只是紧紧靠著唐禹,大眼睛看著他,认真道:“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跟著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刁蛮古怪的丫头,今天用尽全力表达温柔,想要让自己的爱人稍微好受一点。
    唐禹不愿让她也陷入这样的沮丧之中,於是笑道:“走,带你去看看我的老朋友们,听一听他们这几年怎么过的。”
    天空只剩下残红,大地还有太阳的余温,唐禹和喜儿一家一家打著招呼。
    但消息传的却比他们的行进速度更快,舒县家家户户的百姓都跑出来了,跟在唐禹身旁,说著家常,也诉著苦。
    唐禹笑道:“既然大家兴致都这么高,都有想说的,不如咱们去大坝上,如何?”
    “整点柴,把篝火燃起来,咱们一边烤火一边说。”
    四周的乡亲都激动了起来。
    “我们家有柴!”
    “我们家也还有一点,豁出去了,哈哈哈!”
    “唐县丞要用柴,我可以把家底儿都拿出来。”
    於是,在舒县百姓辛勤九个月修筑的大坝上,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那火焰照亮了黑暗,驱散了寒冷,似乎要把这个世界的焚烧了。
    眾人拾柴火焰高,唐禹和喜儿坐在小板凳上,肩膀靠著肩膀,挤在一起,烤著火,和四周的乡亲们都聊著天。
    “唐县丞,你最先该说的,是你旁边这个漂亮姑娘好吗!”
    “哈哈哈哈!”
    “对啊,解释一下关係啊,是你妹子还是你的姐姐啊。”
    百姓们调侃著,明知故问,四周笑作一团。
    喜儿脸色红扑扑的,下意识看向唐禹。
    唐禹道:“她啊,她叫喜儿,是我的妻呢。”
    “你们这些小的,得叫一声喜儿嫂子。”
    “年龄比我大的乡亲们,叫喜儿夫人似乎有点见外了,叫一声喜儿侠女吧,哈哈,她功夫很高,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担得起。”
    四周眾人於是又连忙调侃了起来,嫂子、妹子、侠女,纷纷喊著。
    喜儿有些害羞,又很开心,乐得合不拢嘴。
    她眼中倒映著篝火,散发著明亮的光彩。
    她靠著唐禹,笑得如此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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