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诸葛遗计,专治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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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诸葛遗计,专治聪明人
    魏军撤去,江陵收復,但东吴显然还不太想走。
    吴班目送张郃水军离去后,第一时间往杨粲、孙盛二部派去使者,言道如今荆州四郡已成汉土,他们该当撤出汉土,遵守当初约定。
    对此,杨粲的回覆是,魏军虽撤,恐怕其捲土重来,为大汉安危计暂不撤兵。
    孙盛的回覆更令人气恼,东吴助汉军守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两手空空回去交令?
    那言下之意是,你不留下些好处给我等,便想叫我等撤军?
    没门儿!
    吴班知晓,魏军才刚退,便又被东吴这赖皮蛇缠住,这背后定然是孙权和陆议的指使。
    吴班握著佩刀的右手上青筋抽动,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果然是赖皮蛇,甩都甩不掉!”
    魏军是虎,虽退犹有余威;东吴便是那贪婪的鬣狗,总想跟在后面撕下一块肉来。
    想拿协助守城说事,赖著不走,也是够无耻的!
    吴班站起身,此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哼,陛下既然撤军,又岂会算不到这一步?”
    “丞相虽在成都,但这退敌的后手,却是早就留下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旁的心腹副將喝令道:“传令!”
    “派二十艘快船即刻前往亭,吴懿將军的大营就扎在那里。告诉他,把丞相临行前特意交代留下的那批退敌之物”,速速装船运来!”
    与此同时,江陵城南。
    隨著魏军的全面撤退,那紧闭了四个月的城门,忽地发出震响声。
    巨大的门轴转动,震落下无数灰尘。
    “开——!”
    隨著几声嘶吼,六七名汉军一起发力,南门轰然洞开。
    这里临近长江,地势特异,张郃不好从此处攻城。
    因此,这里积存的魏军尸体最少,是目前唯一適合清理出的通道。
    並没有百姓的欢呼,也没有大军的涌出。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
    他们脸上戴著厚厚的黑炭布面罩,正是那些汉军死士们。
    这些死士绕城墙而来,魏军在时,他们坚守在最危险的一线。魏军退去后,更致命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张翼全副武装,立於瓮城之上,沉声指挥道:“动作要快!”
    “先铺石灰!城外所有积尸上,统统给我盖严实了!”
    漫天的白色粉尘扬起,一铲铲生石灰被泼洒出去,也將那令人作呕的疫气暂时压制在了地下。
    城內,刘祀手里捧著一个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条用石灰画出的“生死警戒线”前。
    包裹里,是十几个热腾腾的鸡蛋。
    这在平时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在被围困了三个多月的孤城里,却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补品。
    怕赵云不捨得吃,刘祀乾脆將这些蛋全部煮熟。
    而后喊来一名做事的民夫,叫他把这些热腾腾的蛋给赵都督送去。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酒在瓮城的窗欞上时。
    那间充满了药味和醋味的屋子里,赵云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终於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一日吃了十几个煮鸡蛋,总算將他刚刚癒合的虚弱身体,从警戒线上拉了回来。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了一大圈,但他站直的那一刻,那股子挺拔英武之气,终究是回来了。
    “呼————”
    赵云挪到窗边,看著外面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眼中满是感慨。
    这场仗,是真的打完了!
    看著城里逐渐恢復平静,这种感觉,真好啊!
    轰轰烈烈的江陵保卫战,就此结束了。
    没有双方攻城廝杀、你来我往、一方歼灭另一方的宏大场面。
    而是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尾了。
    若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这场惨烈的江陵攻防战,本来会持续到明年四月份,曹真攻城超过半年,直到春汛到来,才会退军。
    但刘祀的这个“馒主意”,反倒提前两个多月结束了这场战事。
    可別小看这两个多月时间,无论是城中百姓,还是守城的军卒,原本很大一批该战死饿死的人,最终都保全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春耕即將开始。
    提前的这两个多月时间,却可以让江陵周边二十余万百姓,来得及种明年的口粮。
    若是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春种耽搁之后,这里还会发生一场饥荒。
    刘祀站在城楼上,望著这一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如今战事结束,也该当做战后重建了。”
    他低声自语,看著自己那双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而后在镜前刮去了野蛮生长近半寸深的胡茬。
    这一次,他改变了歷史,在眾多不可能之中,力助刘备重夺荆州。
    完成了几乎令常人都不敢去奢想的功绩。
    但他头脑也很清楚,知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疫病的威胁並不比曹真弱上多少。
    魏军虽撤,但这留下的烂摊子,却是个巨大的火药桶。
    如今城中最缺的不是医药,反倒是石灰。
    “头儿,石灰快要见底了啊。”
    老黑手里提著一把蹭得程亮的铁铲,满脸愁容地来报:“先前丞相积存在城中的石灰,早已用尽。后来咱们先拆衙署石墙,又拆了许多民房,如今再想大规模消杀,怕是————”
    老黑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刚刚经歷了战火倖存下来的民房,没敢把“拆房烧石灰”这几个字说出口。
    因为他已摸透了自家这位將军的脾气,爱民如子,说出这番话定会遭他责骂。
    如今毕竟不比围城之时,那时候为了活命,拆屋烧石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可现在,既然守住了,既然要重建南郡,要让百姓春耕,那这片安身之处作为百姓们的命根子,哪里还能再去扒?
    “不能拆房。”
    刘祀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漆黑的江面:“咱们出不去,但水路是通的。我这就请张翼將军速发令箭,联络吴班將军,想办法弄石灰回来!”
    便在张翼派去传令兵划著名小舟沿江而上时,刚刚隱入黑暗不久,长江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便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在面前。
    那正是吴班所统率的水师。
    这支船队足有三十余艘蒙冲斗舰,吃水极深,显得沉重不堪。
    诡异的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如此庞大的船队竟然连一根火把都没有点。
    所有的士卒也像哑巴一样,黑夜之中,只听得见船櫓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船身压过浪头的闷响。
    南岸芦苇盪中。
    几双警惕的眼睛正透过草缝,死死盯著这支奇怪的船队。
    那是东吴的斥候。
    一名斥候压低了声音,借著微弱月光映照出的船上轮廓,在旁提醒道:“什长您看,全是罈罈罐罐。”
    “那甲板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还得用草毡子盖得严严实实,怕是些易燃之物。”
    斥候头领眯起眼睛,看著那些被汉军士卒小心翼翼搬运、生怕磕著碰著的巨大瓦缸,心中猛地一跳。
    黑夜行船,不敢见火,再加上那般小心谨慎,显然吴班这船中装的都是火油?
    头领倒吸一口凉气,也唯有这等沾火就著的凶物,才值得汉军如此兴师动眾,却又像防贼一样连火星子都不敢点!
    “快,速速回报大都督知晓!”
    巴丘,东吴大营。
    陆议披衣而起,听著斥候那绘声绘色的稟报,一时间心中冰凉。
    “几千坛火油?”
    他站起身,在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死死锁住江陵的位置。
    曹真那是何等人物?八万大军,就是被这汉军的妖油活活烧得没了脾气,最后又被瘟疫一波带走。
    如今汉军刚刚解围,不运粮草,不运兵甲,却趁著黑夜拼命往城里运火油?
    “这是防著我啊!”
    陆议嘆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刘玄德啊刘玄德,你这是在告诉本都督,谁敢趁著江陵虚弱时候伸手,你便敢放火烧谁!”
    陆议如今也无可奈何,有这些火油坐镇,想重新袭夺江陵的计划已不可取。
    陆议一挥袖子,坐回帅位,眼中却满是不甘撤退的羞愤:“且再等待几日吧。”
    “如今就看这城中瘟疫究竟如何?若是江陵真成了死城,汉军被瘟疫灭绝,刘备那老革自己就会嚇得退回蜀中。”
    “传令杨粲、孙盛,按兵不动!谁也不许去触那个霉头!”
    陆议这绝顶聪明的脑瓜,这一次却实实在在地被吴班的“谨慎”给忽悠了。
    诸葛丞相遗留下此计,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另一个版本的“空城计”
    了。
    江陵码头。
    “轻些!都轻些!”
    吴班站在船头,压著嗓子指挥著手下的儿郎们:“这玩意儿最怕水!要是受了潮炸开了,咱们这一船人都得被烫熟了!”
    没错。
    这几千个罈罈罐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火油。
    而是生石灰!
    这玩意儿遇水便沸,散发出高热,若是不慎受潮,在船舱这密闭空间里炸开,那威力不亚於开水烫猪。
    这便是诸葛丞相临走时,特意留下的退兵之计。
    那上千个装火油的罈罈罐罐之中,装的倒不是火油,反倒是生石灰。
    再叫吴班他们深夜运输,悄悄往江陵南门而来,不点一丝火星。
    这为的就是叫吴军们吃不准深浅,从而心存顾虑。
    “哎呀,元雄啊,这些轻油送来,可真是雪中送炭吶!”
    张翼在城头配合著演出,看著那一缸缸被搬下来的生石灰粉,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如今城中大疫未退,为了你等的安危,便不邀你们进城了。待这瘟疫除去时,某定然亲自向元雄道谢!”
    张翼在城上拱了拱手,吴班隔空跟张翼碰了碰拳头,在南门外码头放下这些坛罐,便率水师离开了。
    看著装满石灰的坛罐被搬进城来,张翼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缸壁,听著里面沉闷的声响,心中大定。
    “有了这几千罈子生石灰,这次刘祀那小子应该欢喜坏了吧?”
    张翼扭头叫人把这些宝贝赶紧送去城中,叫刘祀去接。
    江陵外部威胁已除,瘟疫尚且可控,东吴又被威慑。
    这盘死棋,至今日,总算彻底盘活了!
    但此时的刘备刚刚回到零阳,对於江陵城发生的所有事情,还一无所知。
    向陛下报捷之事,因江陵城中瘟疫所限,为防意外,张翼嘱託给了吴班。
    零阳城,此地背靠武陵深山,今日,正好一道天光衝破了铅灰色的笼罩阴云。
    寒风卷著枯叶,在破旧的官署庭院中打著旋儿,但却有几只喜鹊落在屋瓦前,嘰嘰喳喳个不停。
    刘备刚刚住进这临时的行宫,连口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他身上的甲冑未解,花白的鬢髮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叔至。”
    刘备站在悬掛舆图的木架前,声音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传令下去,就在城外依山扎寨。多设鹿角,深挖壕沟,朕还要在这里做长久的打算。”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要给刘祀守住退路,但刘备心里跟明镜似的。
    江陵已被围困近四个月,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弓弦,隨时都可能崩断。
    一旦江陵失守,他这把老骨头,恐怕真的要葬在这武陵的深山老林里了。
    “报——!!”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而亢奋的长啸,瞬间刺破了官署內的沉闷。
    “陛下,江陵急报!”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堂,见他满脸泥污,刘备心头猛地一跳,就连两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怎么?江陵城破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身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快讲!”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手中的竹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陛下!喜讯!天大的喜讯吶!”
    “赵都督採用刘祀將军计策,以瘟疫守城,我军以刘將军消杀之法,克制疫鬼。曹军染疫者数千人,曹真实在无力支撑,已於数日前全线撤军了!”
    “江陵守住了!”
    “咱们——咱们打贏了啊!!”
    大堂內瞬间死寂。
    刘备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里,此刻竟全是迷茫。
    “哦————”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隨后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刘备几步衝下台阶,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手劲大得惊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什么?!”
    “汝再讲一遍!!”
    信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依旧咧著嘴,大声吼道:“陛下!咱们贏了!”
    “江陵大捷!魏军八万大军,烧营北遁!咱们贏了啊!”
    刘备鬆开手,跟蹌著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凉的案几。
    怎会这么快?
    前些日子不还在苦战吗?不还说是弹尽粮绝了吗?怎么突然就贏了?
    “莫不是在做梦————”
    刘备喃喃自语。
    这一年来,他做了太多噩梦。梦见二弟的头颅,梦见三弟的惨死,梦见夷陵那场烧得他心肝俱裂的大火。
    他生怕这一刻的欢喜,又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残忍玩笑,等他醒来,依旧是那一地狼藉。
    刘备猛地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內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嘶————!”
    剧痛钻心。
    刘备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颤抖著的手,嘴角渐渐咧开,那一抹笑意从眼底溢出,瞬间铺满了整张沧桑的脸庞。
    “疼就好——知道疼就好啊!”
    “真的,这不是梦!”
    “哈哈哈哈!”
    刘备仰天大笑,笑著笑著,两行浑浊的老泪便顺著斑白的鬍鬚,肆意流淌而下,滴落在沾满尘土的战袍上。
    “二十年了————”
    刘备扶著案几,透过朦朧的泪眼,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许都菜园里面种菜的自己,那个怀揣著衣带詔、每日提心弔胆的刘玄德。
    “朕漂泊半生,身负除贼衣詔,却眼看著国贼未除,社稷將倾。”
    “夷陵一把火,烧光了朕的大半家底,烧得大汉危如累卵!”
    “朕本以为,这把老骨头要带著无尽的悔恨去见列祖列宗了————”
    刘备猛地转过身,对著成都方向,又对著江陵方向,深深一揖:“苍天垂怜!我刘家列祖列宗们在天之灵庇佑啊!”
    “幸得孔明运筹帷幄,幸得子龙沉稳守成,更幸得伯宗力挽狂澜!”
    “这江山,保住了!”
    夷陵之痛,应该是刘备这一生最大的窟窿。
    荆州之失,则是大汉难以弥补的缺憾。
    但如今的刘备,用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三军用命的坚韧不拔,硬生生挽大厦於將倾,將这一切又都復夺回来了!
    这一刻,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而是一个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旅人。
    良久,刘备才平復了激盪的心绪。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急切地问道:“快!跟朕说说,前线將士如何了?”
    “赵都督与刘祀將军,可还安好?”
    信使叩首道:“回陛下,刘祀將军生龙活虎,一切安好。此次守城,刘將军居功至伟!”
    “只是————”
    信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赵都督身染疫病,昏迷数日,幸得刘祀將军全力救治,如今刚刚初愈,已能下地行走了。”
    “子龙病了?!”
    刘备心中一紧,既是心疼又是后怕,连连点头:“好,只要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信使接著呈上竹简,补充道:“陛下,赵都督与刘將军特意嘱託。”
    “如今江陵城中虽然得胜,城內城外,疫气尚存,仍需时日消杀清理。”
    “赵都督言道,请陛下保重龙体,且在零阳略待些时日。待城中瘟疫彻底息平,打扫乾净了,再迎陛下迴鑾江陵!”
    使者退去之后,心中还在疑惑,陛下口中叫著的“伯宗”表字,究竟唤的是谁?
    刘祀將军好像没有表字,也不知是军中的哪位將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被陛下掛在了嘴边?
    刘备对此结局表示满意。
    至於瘟疫退敌之事,他此时思想起来,竟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此战他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光是听到这四个字,便能想像出那其中的凶险与惨烈,不由得在心中暗道:“伯宗这孩子——当真是个狠角色啊!”
    “很好,不愧是咱老刘家出来的人,像朕!”
    隨后,刘备大手一挥:“传令三军,先在零阳休整,待江陵疫气消除之后,便是朕重返荆州之时!
    ”
    安排完这一切,刘备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风依旧冷冽,但他却觉得无比清爽。
    荆州已定,那把悬在大汉头顶的利剑已经被折断。
    刘备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了遥远的西方—一那是成都的方向。
    “孔明啊————”
    刘备嘴角含笑,眼中闪烁著希冀的光芒:“朕这边的窟窿补上了。”
    “如今就看你那里了,也不知你肩上的担子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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