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十章 此地日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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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消散,旭日高升,又渐渐西斜。
    在鼙鼓法阵的气机覆盖之下,幽州的中军终於慢慢的铺开,开始缓慢的侵蚀著唐军的阵地。
    这种侵蚀似乎见效甚微。
    鼙鼓法阵的气机影响的並非只是唐军这一方的修行者,幽州大军之中的修行者也並未有任何人投入战场。
    然而隨著杀戮的不断持续,哪怕是那些最为普通的唐军军士,都可以感觉到孙孝泽所化的那尊邪煞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那些拍打著鼙鼓的骑军渐渐失去了生气,他们一开始看上去是正常的人,但慢慢的,他们就像是变成了冷硬的,只是在僵硬而有节奏的拍打著鼙鼓的阵偶。
    无数根肉眼可见的气流从他们的身上流淌出来,落在那尊庞大的独眼煞物身上。
    整个战场,所有的杀戮,所有的死亡,都在源源不断的在为那尊独眼煞物提供力量。
    它与敲打著鼙鼓的数千阵偶只是在十分缓慢的往前行走,很多时候停止不动,甚至给人的感觉是,它和香积寺那十几里的距离,它可以慢慢的走上几天几夜。
    但那种说不出的邪恶的感觉,那种即便每杀死一名敌军都会转化为它心生的力量的感受,却越来越令人感到不安。
    很多唐军军士发现自己阵地前方不远处的那些幽州军士的眼神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幽州军士的眼睛里也开始透著邪气,之前的那种畏惧、绝望,似乎反而变成了一种邪恶的欲望,这些人给他们的感觉,也渐渐变得不像是正常人。
    隨著时间的推移,曳落河已经死伤殆尽,扶风郡的陌刀方阵也已经无力再战,在后方唐军的掩护下开始撤离战场,东翼互砍的陌刀军早已没有了踪影,双方在那边交战的陌刀军,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此时接替他们战场的,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步军,无数的长枪和刀盾在那边交织。
    郭汾阳转头望向香积寺。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去回头看香积寺了。
    此时从高处望向整个战场,唐军看上去只是失去了前沿的数个坡地,但作为大军的统帅,他十分清楚那些地方已经吞噬了多少生命,他所精心构筑出来的防线,似乎隨时都有可能崩塌。
    但最为关键的是,他本身也是很强大的修行者,而此时,他可以肯定,隨著杀戮的持续,孙孝泽所化的那尊邪煞的强大程度,早已超过了昔日平康坊里的那尊邪煞。
    他当然知道顾十五是与眾不同的修行者,只是能够持续久战和绝对的力量並不是同一回事,这尊邪煞的力量如此成长下去,顾十五真的能够应付得了么?
    最为关键的是,他知道顾十五之前已经受了重伤,而到现在为止,顾十五並没有在他面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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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积寺那边依旧一片安静。
    但就在此时,他的脸上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他看到自己身后的军阵之中,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云蕖朝著他走了过来。
    看著裴云蕖也无法驾驭体內的真气,走得十分艰难的模样,他快步迎了上去。
    “这种力量,连八品修行者都受影响。”
    他到了裴云蕖的面前时,裴云蕖所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但裴云蕖看了他一眼,接下来说出的第二句话,就让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不过你放心,这是已经有所预料的事情。”
    “接下来怎么安排?”郭汾阳缓缓的点了点头,儘可能平静道,“大军支持不了多久。”
    裴云蕖认真道,“一定要坚持到入夜,入夜之后,安知鹿的这种手段牵引阴气的力量会到达极致,但长安城里的人,也需要这种力量足够引动长安的地气。”
    即便空气里都是浓厚的血腥气,这时候郭汾阳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著裴云蕖,轻声道,“只要到入夜,就会有破解之法?”
    裴云蕖点了点头,有些艰难的说道,“儘可能少死些人,设法拖到入夜。”
    郭汾阳不再多言,他大踏步走向身后坡顶,开始飞快下达军令。
    ……
    澜沧江畔的日落似乎要比长安晚得多。
    平日里,在长安明明已经要敲暮鼓的时候,澜沧江畔的兰水镇还看不到日落的徵兆,那些市集和私驛里,还依旧客商云集,热闹得很。
    光线好的时候,安知鹿的眼睛好歹能够看得清东西,只是不能隔得太远,十来步之內只是显得有些朦朧,到处都是重影,十来步开外,那些东西就渐渐变成一团一团的,只有凭藉著强大的感知,才能在脑海之中补绘出具体的模样。
    安知鹿已经失去了陈白叶。
    他没有了可以源源不断的为他补充真气的影蛊,虽说他早在雅州、嶲州、姚州这一带布置了可以补充元气的修行者,但不眠不休的消耗真气疯狂飞掠赶路,他的身体和精神意志双双都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哪怕感觉出来孙孝泽已经发动,哪怕这个兰水镇和永昌城只隔了一道江,甚至在兰水镇的高处,已经可以看到远处模糊一团的永昌城的轮廓,但他已经到了必须要停一停的时候。
    尤其是想著安贵就在江那边的那座城里,安知鹿就更是觉得此时的阳光仿佛要將他整个身体融化,而且那些分外耀眼的阳光,就像是会发出巨大的声音一样,不断的在他脑子里轰鸣。
    他在兰水镇停了下来,想要花钱雇一条船,让人送自己进入永昌城,然后就乘著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再给自己和安贵多一段时光。
    然而在进入兰水镇之后,模糊的视线之中充斥的画面,却似乎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变得更加精神恍惚。
    既然选择了这条线路,他自然做到极致,对沿途经过的所有地方都会有所了解。
    按照他所见过的所有记载,兰水镇只是一个边陲小镇,这里的河蛮捕鱼为生,江畔有些井盐作坊。
    然而此时的兰水镇却和他的认知截然不同。
    整个镇区,似乎就是一个市场。
    在没有进入镇口之前,他就听到有人在大声的吆喝,“真腊琥珀,內有蚊蚋!”他走进镇口,就发现那吆喝的是身披著木棉布袍的驃国商人。
    一块块三尺宽的白麻布上,摆放著大大小小的金黄色琥珀。
    那名驃国商人得意的將婴儿头颅大小的琥珀对著阳光,阳光透下,安知鹿微眯著眼睛,模糊的视线和他的感知,让他確定那块琥珀里有著数只细小的蚊虫。
    在驃国商人的旁边,几个营帐口摊著水晶。
    那种在洛阳的富户家中难得搜刮出一块两块的无色的镇沅水晶、淡紫的越析水晶,在那些营帐门口的竹蓆上却堆成了小山。
    那些水晶之中,还有一尊两尺来高的,用整块茶晶雕成的佛像,此时三个吐蕃僧人正在令僕从卸下背著的桃红色的岩盐,用来交换那尊佛像。
    下一剎那,他甚至看到一名象奴牵著数头幼象从一栋吊脚楼旁的石道上走来。
    那几头幼象的背上搭著竹筐,竹筐里堆著的都是外皮乌黑的石头,但一些石头的破口或是裂缝之中,却透出青草般的绿意。
    安知鹿有些茫然,但他很快知道了这些石头是什么。
    他看到一侧的铺子里,有些匠人用铁砧和铜锤小心剥皮,就连石皮都会被他们收好放在一旁的木盆里。
    这是长安人所说的翡翠,而在南詔此处,这些东西叫做翠玉,那些连著绿意的石皮会被药铺收走,磨粉製作“翠玉散”,说是能够镇定安神。
    在这个铺子的前方,到处都是蜀锦,若不是当街有不少妇人正在用木棉的茸絮纺线,此时的安知鹿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了地方,深入了蜀地。
    “这里是兰水镇?”
    当发现身旁有名卖蜂蜜的商人注意到自己时,他看向那名商人,然后问道,“怎么变化这么大?”
    “哈哈哈,的確!看来你以前来过这。”那名商人竟是一口洛阳口音,他大笑了几声,伸手点了点江的对面,“还不是因为永昌城?这边也是过江前的集散地,如果在这边找到合適的买家,就不用费力气过江了。当然,那边的生意更多,不知老兄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原本是做鱼货生意的,这次是顺道过来看看,看看有什么生意能做。”安知鹿隨口说了几句,又看著不远处那些水晶,下意识道,“这里的货价值这么惊人,就这么当街摆著,不怕出问题?”
    “若是会出问题,这里又怎么会有这样一座永昌城?”那名商人又大笑起来,到,“老兄,在这边做生意有一个好处,你哪怕睡觉,把钱袋子放门口,把门开著,钱袋子都很难丟得了。”
    安知鹿此时自己想清楚了原因,他呼吸莫名的顿了顿,“因为明月行馆?”
    那名商人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然后有些感慨道,“你若是几个月前来兰水镇,恐怕还是你印象之中的模样,但只是区区几个月,所有人都守著规矩,这里便已经有了这样的变化。乱和不乱,真的有很大的区別。”
    安知鹿沉默下来。
    他不再和这名商人说话,默默走向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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