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十六章 超然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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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何不撤!”
    灃水西岸的一处矮丘上,响起郭汾阳的咆哮声。
    此时天方破晓,东边的天际铺开著沉甸甸的赭红,像未乾透的血渍,又像谁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泼洒出的丹砂。云是碎絮状的,被风撕扯著,从终南山的方向缓缓推移过来,掠过长安城闕隱现的轮廓,悬停在灃水两岸的土地上。
    凛冽的寒风穿过郭汾阳鎧甲的缝隙,似乎像一把把小刀插入他的血肉,风里面带来河水之中泥沙、腐烂水草和鲜血混杂的气息,也传来远处令人不安的嘈杂,那是一些金属摩擦、马蹄践踏、以及许多人痛苦的嘶鸣、最后咽气声和绝望的呼喊声匯聚二层的潮浪。
    这些声音因为距离而被风声和晨光滤得模糊,然而隨著最新军情的传递,这些声音却仿佛有形之物在撕扯著郭汾阳的耳膜,撕扯著他的心肺。
    按照他下达的军令,那三千兵马应该在短暂的接触之后便迅速后撤,退向灃水东岸高地,然而真实的情况是,这些人竟然死战不退,寧愿將身躯砸碎在那边阵地上。
    一名將领跪拜在郭汾阳的身前。
    他的身体不断的轻颤著,並非因为恐惧,也並非因为愤怒,而是太过悲慟,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沙哑,“將军,莫羡秋一定让我带一句话给您,他说他可以退,但长安就在那里,长安是没有脚,不能动的。他说他再退,又能退到哪里去?他不想退了,他知道违抗了您的军令,所以他只能死在那里。”
    “这个蠢笨如猪的腌臢货!自己寻死还要拖著这么多人一起死!操他娘的!”
    郭汾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懂什么!我就不应该让他领兵……”
    然而他骂著骂著,却不由自主的,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让他此时最为痛恨的,不听他军令的將领,也曾经是他最喜欢的悍將,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而此时,他已经身中无数箭,已经战死了。
    隨著他的痛苦闭眼,场间寂静无声,唯有周围许多人的沉重呼吸声。
    “这不是他的问题。”
    郭汾阳睁开了眼睛,他突然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错愕的话语。
    “我有信心將贼军阻挡在长安之外,但莫秋羡他们,或者说你们之中的很多人,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布置,对我和对阻挡贼军却没有太多信心,或许很多人会觉得我们怯弱不敢战,会觉得我们或许有著私心。”
    郭汾阳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依旧铁青,但语气却是渐渐平静下来,“没有让这些可以为国赴死的將士们安心,是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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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源,帮我一个忙。”他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静立著的那名圆脸道士,那名原先隶属於李氏机要处的强大修行者,“帮我知会一声明月行馆,將我们此时军中所有高阶將领在长安城中的家眷全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香积寺。”
    李源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就走。
    郭汾阳慢慢平静下来,他看著周围的那些將领,道:“在这种战况之下,就连莫羡秋这种跟了我很多年的兄弟都怀疑我是不是畏缩避战,怀疑我是不是想著和安知鹿进行什么苟且的交易。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和我没有什么交情的人了…通报全军,我们这些人的所有家眷,都会由明月行馆的人送往香积寺,顾道首的家眷也已经在香积寺。要么就是在长安城外击溃贼军,要么我们就全部死在长安城外。但从此刻开始,任何人不能违抗军令。”
    “顾道首的家眷,已经在香积寺…这么说,裴二小姐她们?”此时郭汾阳身周的这些高阶將领,十个里面有七八个都还不知道这消息,听到郭汾阳这么一说,他们顿时震惊的叫出声来。
    郭汾阳点了点头,他前方的灃水如同一条灰绿色巨蟒,在晨光之中无声蜿蜒,水面反射著天际最后的红光,粼粼的,像是巨蟒身上片片逆起的鳞甲。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条河,投向东岸。
    那里,地势开始有了起伏。並非险峻的山岭,而是一道道平缓的、绵长的台地与斜坡,如同大地沉睡时微微弓起的脊背。
    许多块已经收割,在冬日里结满白霜,如同一块块龟甲的粟米田的尽头,晨雾深处,一片庄严肃穆的轮廓,静静地矗立在那最高也最平坦的台地之上。
    那便是香积寺了。
    ……
    背倚著更东方仿佛无尽延伸的平原,面朝著流淌的灃水以及西边那片空旷的,通往长安方向的沃野,香积寺在此时晨光之中孤悬於台地,显得有些孤单。
    它的整体色调是青灰色的,那些经过很多年岁月的洗礼之后,沉淀下的砖瓦顏色,和周围的天地相比,显得格外沉静。
    寺庙院落依著缓坡的走势而建,层叠著,最外围是一道並不算高的夯土墙,墙面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山门是简单的砖石结构,悬著的一方木匾上写的字跡斑驳不堪,难以辨认。
    第一重大殿是天王殿,殿脊的鴟吻在天空的衬托下显出锐利的剪影,殿后空地上的松柏和银杏此时却沉默而傲然的指向天空。
    松柏是苍黑的,像凝固的墨跡,那银杏却是依旧有很多金黄色的叶片未落,天光渐渐亮起,它也似乎在不断的发出更耀眼的金光。
    就在郭汾阳的军令不断的传递下去,那些將领不由自主的看向这座古寺时,香积寺的厢房和配殿之间,庭院之中一座石制灯幢的后方,走出了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绕过天王殿,一直走向香积寺的山门,然后推开了虚掩著的山门。
    这扇朱漆山门是沉重的,它被推开时发出了悠长而嘶哑的吱呀声。
    在军令的传递之中,当香积寺的字眼不断出现在所有人的耳廓,尤其此时许多人原本正在眺望这座古寺时,这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
    很多人的呼吸突然一顿。
    他们看到在缓缓洞开的门隙之中,先探出的是一只素白的手,它轻扶在庙门上,手指竟似泛著莹润的微光。
    当这只手的主人在下一剎那,悄无声息的从门后的阴影之中,步入了前方的晨光之中时,天地间的风都似乎停了。
    这是一位身穿著素白道袍的女子。
    她从寺庙之中走出,却身穿著道袍,只是此刻无人在意这点。
    她的年纪似乎不小,但却散发著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成熟韵味,她身上的道袍看似只是普通的麻葛,且有些宽大,然而和她的身姿相衬,却显出一种流云般的飘逸,道袍曳地,却毫不拖沓,隨著她轻盈的步履,如静水微澜,缓缓漾开。她未梳时世流行的繁复髮髻,只是將一头墨染似的长髮在脑后松松綰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青丝隨风拂过她如玉的颈侧。
    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容顏。
    在这刚亮的天光里,她的脸面仿佛自能生辉。
    即便隔著很远的距离,她的容貌和身姿之美,都让人觉得原来美到极致会发光是这样的意境。
    她的肤色是冷的白,像终南山巔未化的雪,却又透著內里暖玉般的莹润。眉若远山含黛,疏淡有致,一双眸子在抬起的瞬间,映入了远处灃水微茫的水光与天际初生的星子,竟让人辨不清是黑是蓝,只觉得深邃如秋夜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的清辉与秘密。鼻樑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粉,此刻微微抿著,唇角却天然带著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近乎神性的静謐。
    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微微仰起头,寧静的如同悄然绽放的曇花,但她微微挑眉带起的一丝俏丽,就比那些壁画上起舞的飞天还要动人。
    她的身影,在这一剎那仿佛被无限拉长,穿透了晨靄,穿透了距离,落在了无数双被战爭磨礪得粗糙、被鲜血浸染得麻木、被恐惧与杀意充斥得浑浊的眼睛里。
    “看……快看那边!”许多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如同无形的潮汐盪开,哪怕连平日里最不好女色的一些將领和军士,此时的目光都被这名女子牢牢的吸引。
    “静王妃!”
    有人叫出了声来。
    无人反驳。
    哪怕知道这名女子现在早已不能用静王妃三字来称呼。
    但对於大唐,对於长安而言,这三个字,便是代表著一种极致之美,代表著所有人对於美丽的想像。
    今日很多人只是远远眺望,便已经知道名不虚传四字已经不能够形容他们此时心中的感觉。
    有人喜欢瘦,有人喜欢风韵,有人喜欢小巧,有人喜欢高挑,但极致的美丽,真的能够凌驾於所有人的独特癖好之上。
    “原来她也在这里。”
    很多人的心中响起这样的声音。
    很多人突然不再疑虑。
    她都在这里,那顾道首,还有郭汾阳他们,怎么可能会容许幽州大军碾过香积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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